第1章(第1页)
我在小红书刷到一个爆火账号。
标题叫:“28岁独居女生,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”
第一张图,是我的早餐。
第二张图,是我的出租屋窗台。
第三张图,是我昨天刚买、还没拆吊牌的白衬衫。
评论区全在夸她:“姐姐生活感好强。”
我盯着屏幕,后背一点点发凉。
因为那件白衬衫,此刻正挂在我衣柜里。
而这个账号的最新动态是十分钟前。
配文只有一句:
“今天准备穿它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我坐在地铁里,手心全是汗。
屏幕上,那件白衬衫被拍得很干净,袖口还折了一道。
那道折痕我认得。
昨晚我试穿时嫌袖子太长,随手挽了一下,后来懒得理,就这么挂回了衣柜。
可现在,它被发到了别人的账号上。
点赞八万三。
收藏一万多。
评论区全是:
“姐姐这衬衫在哪里买的?”
“窗台好漂亮,是租房改造吗?”
“姐姐好会生活,想住进你的日子里。”
我盯着“住进你的日子里”这几个字,胃里猛地一翻。
下一站还没到,我直接冲下车,打车回家。
司机问我:“姑娘,赶时间啊?”
我没回。
我一直刷新那个账号。
她叫“夏夏一个人”。
头像是一只白猫。
主页里有三十七条动态。
从三个月前开始,她发我的杯子,我的拖鞋,我阳台上的薄荷,我床头的旧台灯。
还有我某天晚上随手写在便签上的一句话:
“不想讨好任何人了。”
她配文:
“最近终于学会爱自己。”
底下几千条评论夸她清醒。
我越看,手越冷。
三个月。
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,把我的生活一点点搬走,包装成她的人生。
车刚到小区门口,我推门就跑。
上楼时,我听见自己心口撞得很重。
五楼。
502。
我把钥匙插进锁孔,门没开。
门从里面反锁了。
我僵在门口,浑身血都冲到了头顶。
我独居。
这间屋子,除了我,没有第二个人有钥匙。
可此刻门内传来水声。
哗啦啦的,像有人在洗手。
然后是衣柜门被推开的轻响。
我握紧手机,按下报警号码,另一只手去拍门。
“谁在里面?”
水声停了。
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接着,一个很轻的女声隔着门响起。
“姐姐,你回来这么早啊?”
那声姐姐叫得我头皮发麻。
我从没听过这个声音。
“开门。”我说。
里面的人笑了一下。
“别急,我在换衣服。”
我抬脚踹门。
第一下门没动,第二下邻居家门开了。
对门阿姨探出头:“小林,怎么了?”
“我屋里有人。”
阿姨脸色一变,立刻喊她老伴。
我又踹了一脚,门终于从里面开了。
一个穿着我白衬衫的女人站在玄关。
她头发半湿,脚上踩着我的拖鞋,脸上还贴着我放在洗手台上的面膜。
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很瘦,眼睛很大。
最吓人的不是这些。
是她看见我后,没有慌。
她甚至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,像一个被主人撞见偷穿衣服的小姑娘,语气委屈。
“你别这么看我。”
“我只是借一下。”
我的手抖得厉害。
“你是谁?”
她眨了眨眼。
“林栀,你不记得我了?”
我当然不记得。
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样一个人。
可她叫出了我的名字。
对门阿姨拿着擀面杖冲过来:“小林,要不要报警?”
我盯着那个女人。
她却越过我,看向楼梯口。
下一秒,她眼睛亮了。
“周砚。”
我回头。
楼梯间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黑色外套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,额角有汗,显然也是赶来的。
我认识他。
周砚,我隔壁楼的邻居。
我们只说过几次话。
一次是楼下快递柜坏了,他帮我把一箱猫粮搬上来。
一次是停水,他提醒我接水。
还有一次,我半夜回家,碰见楼道感应灯坏了,他站在楼梯口,拿手机给我照了两层楼。
他看见屋里的女人,脸色瞬间沉下去。
女人冲过去想抓他的手。
“周砚,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周砚侧身避开。
她的手落空,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我看着他们,脑子轰的一声。
她认识周砚。
她穿我的衣服。
她住进我的屋子。
还用我的生活,在网上扮演一个叫“夏夏”的独居女生。
这不是普通入侵。
这是冲着我来的。
周砚看向我:“报警了吗?”
我点头。
女人忽然笑出声。
“报吧。”
她抬起手机,屏幕正对着我。
上面是她刚发的最新动态。
那件白衬衫穿在她身上,镜子里露出我出租屋的半个衣柜。
配文已经改了:
“今天穿姐姐的衣服去见他。”
评论区炸了。
“姐姐?什么姐姐?”
“这是什么替身文学?”
“蹲一个后续。”
“感觉好刺激!”
我一把夺过她的手机。
她没有抢,只是看着我,眼神轻飘飘的。
“林栀,你看。”
“你过了二十八年没人看见的日子。”
“我随便一发,就有十万人喜欢。”
那一刻,我没忍住。
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。
声音很脆。
她偏过头,嘴角慢慢红了。
下一秒,她忽然捂着脸蹲下去,眼泪掉得比水龙头还快。
“姐姐,我只是想学你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打我?”
对门阿姨愣住。
楼道里已经有人探头。
有人举起手机拍。
女人哭得更厉害。
“我从小就羡慕你。”
“你什么都有。”
“我只是想借你的房间拍几张照片,你为什么这么凶?”
我脑袋嗡嗡响。
“从小?”
她抬头看我,眼泪挂在下巴上,却笑了。
“我是沈夏。”
“你爸现在的女儿。”
我差点没站稳。
沈夏。
这个名字我听过。
我爸再婚后,那个阿姨带来的女儿。
我十六岁离开那个家,再没回去。
我爸偶尔给我发消息,说“夏夏考上大学了”,说“夏夏懂事”,说“夏夏不像你这么倔”。
我从没见过她。
原来,她见过我。
而且她盯了我三个月。
警察来的时候,沈夏坐在我沙发上哭。
她把白衬衫穿得皱巴巴,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我把小红书账号、门锁情况、屋内照片全给民警看。
民警问她怎么进来的。
沈夏抿唇不说。
周砚突然开口:“她有备用钥匙。”
我看向他。
周砚走进玄关,从鞋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小的磁吸盒。
我愣住。
那是我刚搬来时,房东说以前租客留下的,说里面空的,我就没管。
周砚打开。
里面有一把钥匙。
沈夏脸色变了。
周砚把钥匙递给民警。
“她用这个进来的。”
民警问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周砚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这几天看见她出入过这栋楼,不止一次。”
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不止一次?”
沈夏忽然尖叫:“周砚,你为什么帮她?”
“我才是来见你的人!”
楼道里看热闹的人更多了。
她像受不了刺激,指着我喊:
“你不就是会装吗?装独立,装清醒,装不需要家人。”
“可你这套生活,不还是我拍火的?”
“你一个月赚多少?你那点破摄影单子能养活你吗?”
“现在账号粉丝涨到三十万,我是在帮你变现!”
这话一出来,我反而冷静了。
我看着她:“所以,你承认账号里的东西都是我的。”
沈夏一怔。
周砚拿起手机,对准她。
“录着呢。”
沈夏脸色白了。
我忽然明白周砚刚才为什么一直没打断她。
他在等她自己说。
民警看了她一眼:“先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沈夏被带走前,忽然回头冲我笑。
“林栀,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?”
“你爸马上就会知道。”
“他会站在谁那边,你心里没数吗?”
我没有回她。
门关上后,屋子里乱得像被人翻过一遍。
我的香水少了一半,床头抽屉被打开过,衣柜里的衣服被试了很多件。
最可怕的是,我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。
字不是我的。
上面写着:
“姐姐的生活真好,我以后也想住在这里。”
我撕下那张纸,手背上起了一层凉意。
对门阿姨叹了口气:“小林,你这孩子,怎么惹上这种人了?”
我没说话。
我自己也想知道。
周砚把地上的玻璃杯碎片扫进垃圾袋。
我看着他:“你为什么会来?”
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我刷到了她的账号。”
“你知道那是我的房间?”
他点头。
“你窗台上的薄荷,我见过。”
我没吭声。
他又说:“还有那盏台灯。”
那盏台灯是我搬家第一天坏掉的,灯泡闪,我蹲在门口研究半天。
周砚路过,递给我一个新的灯泡。
我没想到他记得。
我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但我没让自己软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
“门锁要换。”他说,“今晚别住这里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他补了一句:“不是让你去我家。”
“楼下有家快捷酒店,我送你过去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你还挺会避嫌。”
周砚看着我。
“我怕你觉得所有靠近你的人,都有目的。”
我脸上的笑淡了。
这句话太准,准得像有人按住我的旧伤。
我十六岁那年从家里搬出来,不是因为叛逆。
是因为我爸再婚后,把我的房间让给沈夏住。
那时候沈夏还没来过。
但那个阿姨说,夏夏从小没安全感,需要一个朝南的房间。
我爸看着我:“你大了,睡书房也行。”
我说:“那我呢?”
他说:“你别这么自私。”
后来我发现,我妈留给我的相机被拿去给沈夏当生日礼物。
我砸了客厅的花瓶,背着书包走了。
我爸追到门口,只说了一句:
“出去就别回来。”
我真没回。
这些年,我住过地下室,睡过朋友沙发,吃过一周白水挂面。
我靠给店铺拍图、给博主修片,一点点攒出现在这个小房间。
它不大,采光也一般。
但每个杯子,每块桌布,每盆绿植,都是我自己选的。
没人有资格偷走。
晚上十点,我在酒店房间里打开小红书。
沈夏的账号还在涨粉。
她被带走的视频被路人发了出去。
标题更炸:
“独居博主被正主抓包,疑似豪门姐妹互撕。”
我差点气笑。
豪门?
我那间月租两千八的房子听了都要连夜涨价。
评论区分成两派。
有人骂沈夏偷东西。
也有人说我太凶。
“说不定是姐妹之间闹矛盾。”
“打人就不对吧。”
“姐姐好强势,妹妹看起来好可怜。”
“有没有一种可能,房间本来就是妹妹的?”
我一条条往下看。
看到最后,手指停住。
一个新账号发了长评。
ID叫“夏夏后援小太阳”。
她说:
“别被正主带节奏,夏夏一直说那是她和姐姐共同生活的地方,姐姐控制欲很强,平时不让她碰东西。”
下面有人问:“你认识她?”
对方回复:
“我是她朋友,她人特别好。”
我点进主页。
空号。
注册时间,今天。
我盯着屏幕,突然笑了。
沈夏被带走了,可她的戏还没停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。
她早有准备。
凌晨一点,我爸的电话打来。
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备注,没接。
他打第二遍。
第三遍。
第五遍时,我接了。
电话一通,他开口就是责问:
“林栀,你现在长本事了?连你妹妹都敢送进去?”
我坐在床边,赤脚踩着地毯。
“她不是我妹妹。”
“你少跟我咬字。夏夏只是借你房子拍点东西,你至于闹这么大?”
我笑了:“她撬我门,偷我东西,发我的隐私,叫借?”
我爸沉默一秒,又换了语气。
“她年轻,不懂事。你做姐姐的,让一让。”
这句话我听了十二年。
让房间。
让相机。
让学费。
让团圆饭。
让我妈留下的所有东西。
我闭了闭眼:“我不让。”
电话那头呼吸重了。
“林栀,你别逼我。”
“你能怎么逼我?”我问。
我爸像是被噎住。
因为他也清楚,他早就没有什么能拿捏我了。
过了几秒,他冷笑。
“你以为你现在翅膀硬了?你网上那点脸面还要不要?”
我心里一沉。
他继续说:
“夏夏账号里那些照片,拍得是好看。你非要计较,那就别怪家里人说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?”
“说你从小脾气差,爱抢东西,离家出走这么多年不管老人。”
我笑出了声。
“爸,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
我说:“二十八。”
“你有十二年没管过我了。”
“现在想起来我是家里人,是因为你的夏夏出事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把电话挂了。
可我知道,他不会停。
果然,第二天早上八点,我刚醒,就看见沈夏账号发了一条声明。
不是她本人发的,是她所谓的朋友代发。
“夏夏现在状态很不好,不方便回应。她和姐姐之间的事很复杂,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样。姐姐从小强势,离家多年,一直对重组家庭有怨气。夏夏只是想通过记录生活缓和关系,没想到被误解。”
配图九张。
第一张,是我十六岁那年摔碎花瓶后的照片。
第二张,是我爸手臂上的划痕。
第三张,是一张旧聊天记录。
我发给我爸:
“我不会回去了。”
沈夏把它配成:
“姐姐长期拒绝沟通。”
评论区风向瞬间变了。
“感觉反转了。”
“原来是家庭矛盾。”
“姐姐也不像完全无辜。”
“成年人的事别只听一边。”
我看着那些字,心口像被人用冷水浇透。
他们不认识我。
他们不知道十六岁的我为什么走。
他们只看见碎掉的花瓶,看不见我空掉的房间。
他们看见我爸手臂上的划痕,看不见他抢我相机时把我推到柜角。
他们看见我说不会回去,看不见我在车站坐了一夜,等他来找我。
他没来。
现在,他来了。
带着我的旧伤,站到沈夏身后,又把我推了一次。
酒店门被敲响。
我从猫眼看出去,是周砚。
他手里拎着早餐。
我开门。
他看见我的脸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吃点东西。”
他把豆浆放在桌上,又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。
“昨晚你屋里监控的截图。”
我愣住:“我屋里没有监控。”
“楼道有。”
他说,“物业那边调出来了。三个月里,她进你家十六次。”
我接过纸袋,指尖有点僵。
第一张截图,沈夏戴着帽子,低头开门。
第二张,她拎着购物袋出来。
第三张,她手里拿着我的白色陶瓷杯。
第四张,是我出差那三天,她晚上十一点进门,第二天早上才走。
我胃里一阵发寒。
“她在我屋里过夜?”
“嗯。”
周砚又递来一个U盘。
“完整视频在里面。”
我抬头看他: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物业大叔认识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跟他说,再不调出来,这栋楼独居住户都不敢住了。”
我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还挺会说。”
周砚看着我:“不是会说,是事实。”
我低头翻那些截图。
翻到最后一张时,整个人停住。
那张截图里,沈夏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。
男人戴着口罩,压着帽檐,看不清脸。
但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工具箱。
时间是上周二,晚上九点四十六。
我那晚在外面拍夜市摊位,十一点才回家。
也就是说,那个人在我回来前一个小时进过我的屋子。
我抬头:“这是谁?”
周砚的脸也冷了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我立刻回出租屋。
门锁已经换好,周砚昨晚联系了师傅,今早直接处理完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新锁,心里终于落下一点。
可进屋之后,那点踏实马上碎了。
我的床头台灯底座下,多了一个黑色小圆点。
很小,贴在阴影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周砚用纸巾裹着取下来。
我盯着那个东西,手脚一阵发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周砚没有直接碰。
“像摄像头。”
我耳边嗡的一声。
我猛地冲进卫生间,厨房,卧室,衣柜。
最后在书架后面、电视插座旁、窗帘盒上,又找出三个。
沈夏不只是偷照片。
她在看我。
看我吃饭,看我换衣服,看我睡觉。
我蹲在地上,胃里一阵翻涌,差点吐出来。
周砚把东西全部装进袋子。
“报警。”
我点头,却发现自己手抖得按不准屏幕。
周砚伸手接过我的手机。
他没有碰我的手,只是从我掌心拿走手机,动作很克制。
电话接通时,我听见他清楚地说:
“您好,昨天502入室那件事有新情况,屋里发现疑似偷拍设备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很想哭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终于有人把这件事当成事。
不是说“她年轻”。
不是说“让一让”。
不是说“家里人”。
而是说,有新情况。
有证据。
有伤害。
有必须追究的后果。
民警很快上门取证。
我做完笔录出来,已经下午。
沈夏那边也炸了。
她账号被平台限制部分功能,但她那个“朋友”还在发。
这次更狠。
她放出一段录音。
是我爸的声音。
“林栀小时候就不亲人。她妈走后,性格越来越怪,家里没人敢惹她。”
我站在派出所门口,听完那段录音,没什么表情。
周砚站在我旁边,问:“要回应吗?”
我说:“当然。”
我回到家,把房间收拾干净。
先把沈夏碰过的面膜、牙杯、毛巾全部扔掉。
再把她穿过的白衬衫剪碎,装进垃圾袋。
最后,我坐在窗台前,打开手机。
我没有小红书账号。
准确说,我有,但从没发过东西。
账号名叫“林栀不让了”。
我发了第一条动态。
标题:
“那个被偷走三个月生活的人,是我。”
正文不长。
我只写了三件事。
第一,账号“夏夏一个人”发布的三十七条动态中,有三十四条拍摄地点在我的出租屋。
第二,楼道监控显示,沈夏三个月内未经允许进入我家十六次,其中一次带陌生男人进入。
第三,我家发现四处疑似偷拍设备,已交由警方处理。
配图九张。
门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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